嫁蝦

東海漁村海女葉潮生，為救全村饑荒，自願成為獻給深海“長鬚國”蝦人太子的貢品新娘。 傳說中，蝦人每百年蛻一次殼。蛻殼期間退化為幼蝦，需人類體溫才能硬化新殼，貢品新娘的使命，便是用性命守護那致命的十二個時辰。一旦完成，她們體內的“蝦珠”會被挖出，放逐至廢城，淪為半人半蝦的怪物。 葉潮生帶著父親塞給她的匕首沉入海底。她沒打算死，也沒打算留——她只想熬過十二個時辰，找到出逃的路。 但她在蛻殼殿外窺見的，不是一尊冰冷的甲殼怪物。而是一個男人，每次蛻殼後都會把自己關在舊殼堆裡，用拳頭反覆砸自己的舊殼，砸了三百年。他的舊殼上不是戰鬥留下的裂痕，是從內部往外砸出的碎紋。她本該在第一個蛻殼夜就用匕首刺穿他的真身，可是那條透明的幼蝦，本能地往她心臟的位置鑽。它不會說話，只是在發抖。她把幼蝦攏在手心，感受著它內部微弱的光與她的心跳趨同的瞬間。
她告訴自己：不殺他，是因為時機不到。 後來她發現，他有一個水晶匣子，裡面鎖著一隻褪色的荷包。荷包的繫帶打的是雙股結，蝦人的手學不會這種人類的結法，所以他每天拆開、再繫上，反覆練習——那是他三百年前死去的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。 她終於明白：他不是怪物，他是一個用殼把自己封了三百年、不知道該怎麼被當成“人”來對待的困獸。 她開始用海女的倔強，一層一層撬他的殼。 他用病態的佔有慾囚禁她，卻每天從深海漂來的廢墟中拾取人類的舊物，無聲地堆在她枕邊。他不許她離開，卻在每一次蛻殼時把匕首塞回她手裡，指著自己甲殼的縫隙告訴她：“順著這條縫，往上三指，是心臟。” “記住了嗎。” 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死在誰手裡。”
深海之下，被鎮壓千年的海鳥妖白翎王正在甦醒。他用幻象侵入每一個人的水鏡，在你耳邊說你最想聽的話。
他對葉潮生說：毀掉他的舊殼，詛咒解除，你自由。
他用她失蹤多年的母親的聲音說話，他知道所有人的弱點。
大蛻殼之夜，白翎王發動總攻。葉潮生手持匕首站在舊殼旁，面前是白翎王編織的完美幻象——通往陸地的出口、失散多年的母親、觸手可及的自由。
她脫下自己的紅嫁衣，裹住了他的舊殼。
十二個時辰。她用人類的體溫守護一隻蝦最後的記憶，用自己的心跳喚醒舊殼裡封存了千年的龍族之血。
舊殼碎裂的那一刻，從裡面出來的不再是蝦。是一條龍。
他盤旋在她上方，龍瞳倒映著她的臉。他說：“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夢裡我一直在砸一堵牆。砸了三百年。直到有一個人的心跳聲，從牆的另一邊傳來。”
“……然後牆自己碎了。”
他給她換心。用一半龍骨，換她體內那顆與心臟長在一起的蝦珠。從此她不再是人類，他不再是蝦。她的命與他的命綁在一起。她說：“你這不還是把我鎖住了嗎。”
他跪在她面前，額頭抵著她的手背——這是他三百年來唯一學會的示弱的姿勢。 “這一次，鑰匙在你手裡。”